现代煤化工环保监管转向?

停顿22个月后,环保部终于再次放行现代煤化工。

环保部官网3月14日公布消息,3月4日,山西潞安矿业(集团)有限公司高硫煤清洁利用油化电热一体化示范项目(简称“潞安煤制油项目”)和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山西大同低变质烟煤清洁利用示范项目的环评(简称“大同煤制气项目”)同日获得环保部的同意批复。

根据最新的《政府核准投资项目目录》,潞安煤制油项目、大同煤制气项目只需再获得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核准手续,就可以进行开工建设。

业内普遍认为,环评是现代煤化工项目获得核准前最难通过的前置审批条件,环评过关,接下来核准相对容易得多。

现代煤化工,是为与煤制焦炭、电石等传统煤化工相区分,业内又称新型煤化工。从产品类型看,现代煤化工主要指煤制油、煤制气、煤制烯烃煤制乙二醇煤制芳烃等。

现代煤化工在世界范围内都很少工业化运行的先例,具有技术不完全成熟、投资规模巨大等特点。

从2015年开始,环评难过就逐渐成为现代煤化工的业内共识。

2015年2月,苏新能源和丰有限公司40亿标准立方米/年煤制天然气项目环评被否,引发业内震动;6月,建设接近完成的潞安煤制油项目及伊犁新天煤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年产20亿立方米煤制天然气项目(简称“新天煤制气项目”)环评被否,环保部立规严峻及环评通关艰难成为现代煤化工项目的一道阴霾,业内无人敢包票环评必过。

多位业内人士认为,现代煤化工项目此次过关环评,可看作环保部“开闸”,但并不意味着“放水”,相比过去,一是环保标准提高;二是在一些无先例的环保环节,环保部以“示范”名义谨慎放行。

记者了解到,业内对未来的环保问题普遍乐观,认为技术上不存在问题,更需要的是提高管理水平和增加投入,而最令业内头疼的,是目前低油价带来的经济性挑战,这些现代煤化工项目,很可能面临着投产即亏损的尴尬局面。

环保技术难关

“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中环博宏环境资源科技有限公司(简称“中环博宏”)副总工程师毛渭锋告诉记者。

2013年中环博宏接受潞安矿业集团的委托,为其制作环境评价影响报告书,毛渭锋是潞安环评项目的负责人,2015年6月,她遇到从业十几年来第一个环评被否的项目:环保部不予通过潞安煤制油项目环评报告。

2015年,现代煤化工项目环评频频碰壁。潞安煤制油项目外,还有苏新煤制气项目、新天煤制气项目环评被否,其余的现代煤化工项目环评也无一通过。

此前,一系列现代煤化工环境污染事件被曝光。先是2013年7月,绿色和平组织调查神华鄂尔多斯煤制油项目,指其超采地下水,污染当地生态环境;2014年年底,绿色和平又发布调研报告,指大唐克什克腾旗煤制气项目存在严重污染。

哈尔滨工业大学市政环境工程学院教授韩洪军称,现代煤化工一开始采用的环保技术,都是照搬的石化行业,结果发现现代煤化工与石化行业有很大的不同,“就出问题了”。

不过多位业内人士表示,神华鄂尔多斯煤制油项目现在环保做得“很不错”,已经成为现代煤化工环保的标杆之一。大唐克什克腾旗煤制气项目的环保问题更为典型。现代煤化工最独特的环保难题在于其废水处理及衍生的废渣处理,其余如废气、噪声处理等,均有其他行业可参照的成熟范例。

据了解,现代煤化工废水处理难题,又以大唐克什克腾旗煤制气项目采用的碎煤加压气化技术为典型。煤气化技术分固定床、流化床、气流床三类,碎煤加压气化技术为固定床类的一种,气化温度在800摄氏度左右。目前较流行的气流床类气化技术,气化温度一般在1500摄氏度左右。

固定床气化技术温度较低,可以分离出煤中的焦油、甲烷等挥发分,因此在煤制气行业较受欢迎,带来的劣势是无法彻底分解煤中的其他杂质,造成废水中有机物含量过高,增大后端处理难度。反观气流床气化技术,温度高,可较彻底分解煤中杂质,但也将焦油、甲烷等有价值成分分解干净了。

以大唐克什克腾旗煤制气项目为例,采用碎煤加压气化技术,又使用含水量大的褐煤做原料,造成后端废水处理规模、难度都大大超出预期。

《财经》记者了解到,碎煤加压气化技术目前尚没有一个成熟的、可复制的环保解决方案。

一位煤化工环保业内人士称,大唐克什克腾旗煤制气项目的问题,还在于低估了非正常运行的情景。

大唐克什克腾旗煤制气项目投产不足一个月,就遇到钾、纳离子腐蚀,造成项目中止运行。此后,由于对技术、煤种不完全了解,缺乏专业管理水平,项目长期不能满负荷运行。

“大唐项目运行不稳定,废水只能暂存在蒸发塘里,原意是等项目稳定后,再进入环保系统处理。”上述人士说。

由于现代煤化工鲜有工业运行成熟案例,加上国内许多业主跨界进入现代煤化工,专业管理水平不高,实践中现代煤化工项目非正常运行很常见。

毛渭锋介绍,这带来的教训是,在环评报告中,要为非正常运行情景留足余量。此外,还要加强系统集成,以免增大后端环保处理难度。

现代煤化工也涉及蒸发塘问题。蒸发塘本意是利用风、太阳等自然资源,蒸发污水经生化处理、中水回用后的浓盐水,形成结晶盐(盐泥)。但媒体报道揭露出,许多所谓的“蒸发塘”,实际上存放的是未经任何处理的工业废水,实际成为了排污池,蒸发塘被污名化,逐渐成为敏感词。

多位业内专家透露,环保部从没说过不允许采用蒸发塘,但在实际环境评估时,采用蒸发塘“基本过不了”。

现代煤化工环保的另一焦点是结晶盐,即浓盐水蒸发结晶产生的结晶盐如何处理。多家煤化工项目都曾提出各自的解决方案,但在此次环评开闸前,没有一种方案获得了环保部的认可。

环保部此次放行潞安煤制油项目、大同煤制气项目,实际上为上述几点现代煤化工的焦点环保问题指明了方向。

比如,针对非正常运行的情况,允许采用暂存池进行缓冲。“废水暂存于生产废水缓冲池及浓盐水缓冲池。存水量接近池容时,全厂气化炉停车。暂存废水送污水处理站处理。”

蒸发塘则基本在环评报告中绝迹。目前现代煤化工项目,无一例外采用了多效蒸发等处理方式来代替原先的蒸发塘功能。

“蒸发塘的具体标准还在制定中。”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规划院院长助理李志坚透露,这意味着未来蒸发塘仍然有可能重回产业。

环保部环评认可的大同煤制气项目,就采用碎煤加压气化工艺。专家认为,这说明环保部认为碎煤加压气化的环保问题,在技术上是可处理的。

后端结晶盐处理方面,环保部认可了两种方案。第一种是潞安煤制油方案,最后的结晶盐按危险废物处理,送到危废处理中心处理,潞安矿业集团选择了自建危废处理中心。第二种是大同煤制气项目方案,也是业内认为的未来的结晶盐处理方向,将结晶盐先分离出硫酸钠和氯化钠进行综合利用,剩余再处理。

技术难关有路可循后,可以预见,未来还将有其他现代煤化工项目获环评通过。《财经》记者梳理环保部公示信息,除已批准、否决、环评变更项目外,还有7个大型现代煤化工项目正在环评流程中。

环保风向转变

2014年下半年,随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爆发,煤化工在公众印象中与污染紧密连在了一起,现代煤化工也未能幸免。

李志坚透露,中央多位高层领导关注现代煤化工,曾多次就相关问题向国家能源局询问,能源局又组织石油和化学工业规划院专家答复,“现代煤化工是煤炭的清洁利用,而不是污染。”

在诸多官方表述中,煤炭清洁化利用提及最多的是煤电的超低排放,现代煤化工较少提及,但风向转变已很明显。

环保部环评司负责人称,现代煤化工对提高煤炭清洁高效利用、促进煤炭行业调整专项具有重要作用。“环保部将在落实最严格环保要求下,支持有序发展现代煤化工。”

近年来,现代煤化工的标准制定工作有所突破。其中最重要的就是2015年12月环保部发布的《现代煤化工建设项目环境准入条件(试行)》(下称“准入条件”),涉及规划布局、项目选址、环境影响、污染防治及环保示范等方面。

今年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提及现代煤化工并为之定向:“按照《现代煤化工建设项目环境准入条件(试行)》,有序发展现代煤化工。”

潞安煤制油项目、大同煤制气项目环评获批前约半个月,中国石化长城能源化工(贵州)有限公司60万吨/年聚烯烃项目(简称“贵州煤制烯烃项目”)环评被否。

环保部批复意见显示,贵州煤制烯烃项目的选址是关键原因。该项目位于岩溶发育地区,与准入条件中“岩溶强发育区域,禁止布局项目污染防治区”相悖。

现代煤化工环评通过与否逐渐有据可依。另一方面,现代煤化工环评开闸背后,是环保体系的转变。

新环保部长上任后,正进行整个环保体系的调整,在新环保法实施背景下,努力提高整个环保体系的执行效率。

比如,为保证环评机构的独立,2015年3月,环保部推动环保系统所属的环评机构与所属单位脱钩,中环博宏就是第一批脱钩的甲级资质环评机构之一;地方环保部门屡遭行政干预,效能严重削弱。环保部推动环保机构监测监察执法垂直管理。

整个环保体系目前仍在调整中。“两会”期间,环保部表示,将不再保留污染防治司、污染物排放总量控制司,设置水、大气、土壤三个环境管理司。

环境总量控制是现代煤化工环评过关的红线之一。相关司局取消后,现代煤化工环评也将迎来相应调整。

上述环保部环评司负责人称,未来环保部将对新建煤化工项目把好环评关,并加强对在建、已建项目的“事中事后监管”。

过去由于政策松弛,现代煤化工项目未批先建并不鲜见。比如,新天煤制气项目项目环评被否时,实际项目建设已经接近完成。该负责人强调,未批先建的煤化工项目,将按照新《环境保护法》“从重处罚”。

经济性挑战

2014年下半年以来,油价从高位跳水,截至目前一直在低位震荡。3月30日,布伦特油价报收于40.35美元/桶,现代煤化工面临着严峻的经济性挑战。

“两会”期间,神华宁煤集团煤化工研发中心主任罗春桃接受采访时表示,神华宁煤400万吨/年煤炭间接液化示范项目投资预算550亿元,目前已累计完成投资347.47亿元,项目预计2017年投产,在目前低油价下,很可能投产即亏损。

现代煤化工经济性测算较权威的是中国石油与化学联合会,早在2015年上半年,中国石化联合会就称,煤制气、煤制油的盈亏平衡点,分别在油价65美元-75美元/桶和75美元-85美元/桶。

“这是在煤价400元/吨的基础上测算的。”中国石化联合会煤化工专委会副秘书长王秀江称,煤价同期跌幅也很大,煤制气、煤制油可以承受更低的油价水平。

资深煤化工专家唐宏青告诉《财经》记者,根据他在项目实地的调研,煤价200元/吨,项目满负荷运行,一个100万吨煤制油项目,盈亏平衡点在油价50美元/桶;煤价160元/吨,项目满负荷运行,一个20亿立方米煤制气项目,盈亏平衡点在气价1.6元/立方米。

低油价下,现代煤化工也在寻找出路。比如,煤制油进一步深加工,生产精细化学品。李志坚称,精细化学品市场小,易饱和,煤制油未来主产品仍然会是油品,精细化学品产品线不会对煤制油的经济性产生太大的影响。

煤制油业内正在积极游说政府部门,希望通过减免消费税,来提升煤制油的经济性。

罗春桃公开建议,对煤基油品消费税征收采取区别于油基油品的消费税政策,即当国际原油价格低于40美元/桶时免征消费税;当国际原油价格回升,根据煤制油行业整体盈利水平制定阶梯税收政策。

但目前仍看不到政策有任何松动迹象。

李志坚称,他的估算与唐宏青接近,但是盈亏平衡仅仅意味着折旧完成可以收回成本。如果按照化工项目11%的投资收益率标准,在目前油价水平下,现代煤化工项目还差得很远。

因此,李志坚认为,目前规划的现代煤化工项目,不一定全部会建。环评过关,及后续获得核准,意味着企业“可以做,但不会一定做”。(《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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